五 “爹,一段才打六斗,怎么办?”
“哎——呀……。”
兼一郎的父亲在前面五六间①远的地方,直起腰来。兼一郎已经有三四年没干农活了,他和父亲是同时开始干的。但眼看就落在后面了。虽然戴着手套,但稍一大意,手就让稻子割破,火辣辣地疼,有些受不了。镰刀不是经常拄在旁边一棵稻子上,就动不动碰着膝盖,很危险。因此,他不敢放手大胆割。不到一会儿工夫,他的腰就疼得直不起来了。
①日本长度单位,1间合1.1818公尺。 “就算他德山是铁石心肠,看到这副光景,还不少收几个租子呀。”
父亲用胳臂抹了抹脸。
“您说他会少收啊?他要是少收几个,爹就打算缴啦?”
“……。”
“您看那块地,顶多能打四斗!”
父亲没有答理,左右开弓。擤着鼻涕。兼一郎想了想问道。
“村公所的吉冈,刚才说了些什么?”
“吉?哦,他说什么上头为了救济这次歉收,拨了六百几十万块钱,另外,还拨款给土木建筑和修整耕地用哩。这么一来,就用不着耽心了……。”
父亲好像有些信不过,最后几句说得含混不清。
“哼,对咱们根本就无济于事!他的意思是叫我们缴地租。真有两下子!”
“哦,德山家的延先生也是这么说呢。”
“瞧!他们早就算计好了。”
兼一郎呸地吐口唾沫。他觉得气喘,口中发粘。
“大叫什么歉收啊歉收的,地主还不是借机会捞一把。如果再要缴税,缴肥料费,这不是等于咱们老百姓,为了把自己饿死才种稻子吗!”
“唉——是啊!”
兼一郎一边瞅着父亲,一边加重语气地说道,“农会在干嘛呢?”
“嗳——是啊……。”
“农会要开会吧。如果不全部免缴地租和一笔勾销欠款,农民就会因为歉收,全死在路旁了!”
父亲听他这么一说,立即骂声“混账……。”
父亲像猛然想起了似的,又弯下腰去,熟练地刷刷割起稻子来了。——
晌午过后,兼一郎正在场院钉晒稻子用的木架,河原田骑着自行车过来,若无其事地同他搭起话:“今天,听镇上小报记者说,这次拨救济款,是怕农民因为歉收起暴动,是用来蒙蔽农民的!”
“对。明天的会和印刷品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我也参加。”
“你也去?这当然求之不得,可是行吗?……还有,也是打小报那儿听来的,好像要吉他们终于要成立日本生产党①的支部了……。”河原田小声说道。
“听小枝说过。咱们应抢先一步。如果晚走一步,这就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!”
“哦!”
河原田说着,他那道粗眉毛就从两边拧向一起了。
办完了事,河原田大声向在那边割稻子的兼一郎的父亲喊道:
“老爹,明天晚上到山馆家开会啊!”
夜里,兼一郎在回家途中,到“俱乐部”转了一下。虽然正到处都在秋收大忙,但战争爆发后。为了了解报纸报导的战争消息,五六个佃农,把镰刀别在腰上,也不脱草鞋,把身子斜歪在土间炕席的边沿上,听人读报。
“要是拿不下满洲①来,这个小小的日本,就很难维持下去喽!”
那位读报的人,学着从前的老人。故意撇腔拉调地读着,还时常嘶嘶地抽气。
①地主的暴力组织。
②指我国东北。 “隔壁的山本君,一到镇上,就到那家叫芳华楼的中国馆子去吃中国面。以后可不能再让他这样做了!”
在角落里抽烟的佃农,一本正经地问:“是中国面吗?”然后又自己回答了自己:“是啊!”这些人中间,有刚从军队复员回来的佃农。
兼一郎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插嘴说道:
“满洲那地方可真叫冷。所以,听说兵也都是从东北①和北海道这些冷地方派去的。听说邻利砂田村,有三个人已经接到了待命出发的命令了!”
大家瞟了兼一郎一眼,募地都不言声了。和服兵役有关系的人,脸孔都稍许变了颜色。一个叫今村的年轻佃农,平时总喜欢半开玩笑而又带点煽动性的谈论战争。这时他问道:
“小兼,当真这样?”
接着,他低声说:“像我这样的,很可能是头一个了。”
最近,在地里把割好的成捆稻子,抱向畦埂晒稻架上摊开的时候,一天之内就听到卖号外的人响着铃铛跑两三趟。孩子们煞有介事地跟在后边乱跑。每次佃农们都是挺直腰站在地里,目送他到看不见影子为止。
①日本的东北地方,包括福岛、宫城、青森等县。 兼一郎听说,吉井老师为了“慰问金”的事,同校长吵起来了。校长让吉井老师把村公所送来的二寸见方的“慰问袋”发给学生,用它来募捐。袋子上面写着:“为了慰问在严寒的满洲作战的士兵,捐献一分两分钱吧”。
吉井老师说,面临这种歉收局面,根本就谈不上缴什么慰问金。她心想,她是无法把袋子交给孩子们的。因为这些孩子中午带不上饭盒,也吃不上早点,已经请求取消体育课了。
“你说根本谈不上什么慰问,这是什么话?”校长忿忿地说道,“现在不正是日本国民,无例外地捐献一两分钱,用实际行动来显示国家总动员的时候吗?!”
吉井老师心里想:一切悉听尊便。
校长把全体学生都集合起来,谈战争问题。因为讲的是打仗的事,小同学们都听得特別起劲,但当最后谈到了“慰问金”,学生们的态度骤然改变,哇啦哇啦嘈杂起来了。
第二天,只有十来个学生拿来了里面放了钱(那怕是块二八毛)的袋子,吉井老师把袋子交给了校长。
“怎么,才十几个人?”
校长怔疑地一忽儿看看慰问袋,一忽儿又看看吉井老师的脸,然后说:
“这多丢脸,怎么好意思拿到村公所去!”
然而,农民们却希望战争爆发。他们以为打起仗来,首先市面就会繁荣起来,大米和小豆等都要涨价。同时。还想,满洲地大物博,不付分文就可以搞到几千亩地。因为大家都挤在如此狭窄的日本国土上,争争吵吵,所以才都穷了,假如把满洲据为日本所有,大批地去人,日子就不知要松快多少呢。仿佛那么一来,佃农们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搞来足以安居乐业的土地似的。人们都把他们从前从内地①移居北海道来时,曾经抱过的同样幻想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农会散发的传单,详细地写着,战争是大地主和大资本家为了×××××××发动起来的,而且通过战争。对我们工人和贫农实行各种×××××××。但是,还没有人懂得其中的道理呢。
①指日本的本州。 四五天后,村公所对在郁秋别煤矿做工的神田和到镇上碾米厂工作的石山两人,发出了“禁止外出命令”。神田和石山都是每天去做小工,借以勉强糊口的。
“对老爹您来说,这实在是一件伤脑筋的事!但是,事关全村的名誉,也只好死了这条心吧!”
村公所的勤杂工送来了那张命令。神田的父亲由于突如其来,惊呆在门口①了。勤杂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,只能这么说着。儿子在郁秋別上班,还没有回来。
“你这里虽然也困难,但石山那里,除了老婆,还拉扯着个娃儿呐!……。唉……。!”
勤杂工这么说着,扑楞扑楞地晃着脑袋。
当人们知道对神田他们两人发出“禁止外出命令”后,整个村庄都骚然起来了。要吉公开出面进行活动。他表示,不论是为了摆脱目前这种极端不景气的局面,还是为了在更加牢固的基础上重建日本,这次战争都是必要的。因此,所有人都必须为此而团结一致。于是,他在青年团的集会上和复员军人之间奔走。为神田和石山的家属募款。
①土间里高出地面的地方,铺着草席,像一铺炕,就是堂屋。这里说的是,土间上炕席的地方。 但是,同服兵役多少有些关系的人们,都开始提心吊胆了。特別是,这些人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做工勉强养活一家人,如果当了兵,留在家里的人,第二天的生活就马上成问题。这村有三个人正在旭川师里当兵。在他们入伍时,开欢送宴会,还打着旗子到车站进行,但被夺走了两年劳动力的家属,却过着惨不忍睹的生活。如今,人们把他们的家属也都给忘记了。不仅如此,由于这些家属生活困难,到人家家里走动的时候,总好讲些“别扭”话。因此,人们也同他们日渐疏远起来了。去当兵的人,从前在村子里的时候,为给地主创造地租而被迫天天劳动,在刚刚成为一名壮劳力时,却被抓进军队去了。说什么这是“为了国家”,哪有这种“为了国家”让全家都过着乞丐一般的生活的道理!这些家属一到播种和秋收季节,都跑到村公所去请求,作为特殊照顾,让自己的孩子回家一趟。不管怎样,总还能指望在两年后回来。然而,一打起仗来,唯一的劳动力就很可能被打死。
要吉们的青年团和村公所、学校等越是闹腾,那犹如铅一般沉重的阴影就越加压在佃农的心头,虽然暂时还没有表露出来。神田的小弟弟,平时同吉井老师就比较接近。有天哭着去找老师。父亲是关节炎,哥哥一旦应征。家弔就没有人去“挣钱”了。神田的弟弟问老师您不是教育我们,人和人之间不要打架吗?但为什么偏偏要打仗呢?这孩子几次三番对老师说:“老师,请您别让仗打起来啊。”
在发出“禁止外出命令”的两三天后,果然给神田送来了“红纸”①。就在这一天,河原田等人带头,决定召开农会大会,讨论歉收对策。
山馆的家住在沼尾村北头。因为是自耕农,家里布置得比较整洁。
平时开会,到会的人数并不多,但由于眼下歉收,凡在农会拥有会籍的农民全都来了,这是不常见的。在黑黢黢的大街上,两三个灯笼摇晃着过去了。走过桃内川河滩,就听得见很晚还在洗马的哗哗声音。
“你好!上哪儿去?”
途中不断碰到从镇上回来的人。
①日本军队入伍的通知单,因为使用红颜色的纸,故名“红纸”。 “到农会开会去。今年的收成也不知是咋搞的!”
“唉,说的是啊!怎么办呢?求求你们给想些办法,改变一下这个处境吧!”
对方谈着收成的事走过去了。有人还说:“我也耽心啊,不知农会能不能拿出什么办法来,我也想去参加会,看看!”
河原田等人同兼一郎磋商的结果,认为这次的事,即使看着不管,也会发展为全村性的问题。他们根据这种分析,向全村农民发出了号召书。号召书呼吁。不仅农会会员要到会,而且一切人都应参加大会。过去,在农会会员和非会员的佃农之间。甚至存在着某种程度的敌对情绪。而且,在全村佃农中,没有加入农会的比率也是相当大的。无论是为了尽快消灭这个差距(这是兼一郎回沼尾村后,挂在嘴边反复说着的一句话),还是为了“争取农民的大多数”,只要做出最大的努力,在歉收这类问题上,是能够召集全村农民开一次所谓“农民大会”,和没有组织起来的佃农团结一致。成立争取完全免缴地租和勾销欠款的斗争委员会,在全村把斗争开展起来的。这次大会必须作到这一点,而且也能够作到这一点。这就是兼一郎的意见。
当前,工人和农民的生活日趋困难,同资本家和地主的对立也愈来愈尖锐。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我们不经常地把大多数人团结在自己周围,在今后的斗争中就绝对不会取得胜利。兼一郎之所以没有把工作局限于农会的狭小范围之内,而计划召开“农民大会”,以及成立“俱乐部”等等,无非是为了经常把没有参加农会的佃农们,团结到自己的周围来,并通过这些活动,大量地吸收他们参加农会。
佃农已经把山馆家里那间镶着大火炉的堂屋,和连着的另一间屋子,挤得水泄不通。没有加入农会的人,或者是站在土间,或者是呆在后面的地方。沼尾村派出所的警察和镇上派来的五六名警察,每隔一小时换一次班。轮流守在那里。山馆不知到哪里去了,现在还没有回来。因此,会好久还没有开起来。警察不时把佩剑弄得叮当乱响,经过佃农的身旁走出去。从来没有参加过农会“集会”的农民,听到这声音,就忐忑不安地朝那里瞅一眼。
“你老兄那儿,这次收成也不怎么样吧?”
“嗨,连三成都不到……。”
“怎么样!最近我都懒得下地了。”
坐在炉旁那位四十开外的佃农,全身散发着刚刚割下来的稻秆的气息。
“真是的!要不是为了这个,庄稼人在这最要劲的关口,参加哪门子会!”
坐在窗旁那个把脑袋理成漂漂亮亮的二乎头、但脸膛却晒得黑不溜秋的小伙子,不时把眼睛溜向坐在斜对面的吉枝那一边去。
“我说,那妞儿和她哥哥,到底是怎么搞的?”
“听说一回家就同要吉动手动脚地打架,可当真?”
“嗯——?你瞧,那妞儿,在咱村还数她顶俊呢!”
刚好这时,吉枝穿过人群,注意到这两个人一边贼头贼脑瞅着她,一边说着什么。
河原田他们青年部(?)的人,深入到群众中去,留心地倾听人们的谈话,并且通俗地讲解有关歉收的事。去郁秋别煤矿做工的那些人,到的最迟。他们同佃农不同,弄得满身机油味,脸孔灰青浮肿。他们在每天割稻子晒得黝黑的农民中间,一眼就可以识别出来。
“还没开哪?”
“怎么搞的,山馆先生呢?咱们早上起得挺早的,不能早点开吗?”
“庄稼汉自古以来,就是起早摸黑的哟。”
这么一说,那一堆人就哄堂大笑起来。
“俺那里连南瓜都没收到什么!缴了租子,这一冬吃的还没着落呢!”
“土豆也不怎么样呀。可是,你看看德山老爷和平贺老爷的地,不打六成,少说也得打五成!还是他,稻种好,肥料也好……。”
“今年打算省下租机器的一笔开销。可这么一来,好像又倒退到从前在内地那个时候的情况了。用长棒子脱粒,或者是用磨来磨。”
“我们家也是一样哩。这么一来,身子骨可疼了!”
说着,他就舒展了一下身子。腰骨和背骨咯咯地响出了声音。
“喂,该开会啦,该开会啦!还磨蹭什么!”
有人在后面大声嚷着。连土间里也挤满了人。屋外虽已很冷,但室内却充满人们的热气,因此,把大门敞着不关。隔岸农民的牛在嗷叫,这家屋后的牛也遥相呼应。
“山馆不在,河原田也行嘛。”
这时山馆正好揩着汗走进来。人们知道他来了,就立刻嘈杂起来。
“哎呀,来的太晚了,对不起!”
因为不全是农会的人,他才这么客气着。他一进堂屋,穿西装的警察就把他喊去,说些什么。他用毛巾一边揩脖颈,一边口中答着是是地听着。
“那末,‘全农’沼尾村分会大会现在正式开会了。”
佃农们打扫嗓门,咳嗽起来,正了正身子坐好。
当会议进入讨论歉收对策时,人们蓦地紧张起来。
山馆大致介绍了一下沼尾村的歉收情况,然后听取到会的人的各种意见。然而,佃农们却绷着面孔,一言不发。
坐在人堆里的一个青年部的人站了起来说:
“正像刚才说明的那样,一段地平均打六七斗。那末,现在我们假设,把一石的地租来个大幅度地减免,就算它是三斗吧,只靠剩下的三斗,能熬过这一冬吗?从前打二石,缴完地租还剩一石,靠它还顶不下来呢。想到这儿,这回无论如何,非得全部免缴地租不可……。”
还设等他把话全说完,人们就吵嚷着说,“啊,全部减免!”“全部减免?”
“提出全部减免,也许有人会吓一跳,但是,就算全部减免了,首先,大家伙靠那么五六斗就能对付过去了啊?此外,还得付肥料费和黄酱钱呢!”
会场稍趋平静后,佃农们提心吊胆地面面相觑。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佃农,嘴里叼着个旱烟袋,有点生气似地嘟囔著:
“在这几开会的不都是庄稼人吗?谁还不知道这些个!”
说话的是兼一郎的父亲。他接着说:
“俺那儿有的地块连三成都打不到。俺家闺女虽说是上了郁秋别,但这一阵子咳喽咳喽地直咳嗽,外加上那小子也一个子儿没带就转游回来了。俺想,就是全部减免,欠的那些零七杂八的钱,今秋就是想还,连一分钱也还不起呀。”
因为老年人开了口,于是人们把抑压在心里好久的那股子情绪,一下子都爆发出来了。
“说的是啊,就连借的钱也都还不起啊!”
“或者是拖一年,或若是干脆勾销,除此以外没有別的办法。”
“不管怎么着,勾销,未免想的太美了吧。”
“怎么能说想的太美?咱们这些人不就是因为没钱,才明明知道吉田堂在牟取暴利,但还是不得不用他那高价肥料,地主也……。”
“说的对!就是这么回事!”
还没有等他把话说完,人们就从旁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说什么禁止出口的黄金①,一打起仗来就会上涨,市面也会跟着繁荣起来,但真正涨起来的还不是肥料、农具、黄酱和酱油吗?——米价涨倒是涨了。但那是咱们把大米卖出去以后的事。从今以后会尽让咱们买贵东西呀!过去也是如此。咱们欠人家的钱不都是这么借来的吗?勾销欠款是理所当然的事!”
讲话的是河原田的伙伴。
“听说吉田堂,由于刚才所说的什么解除黄金的禁令,又是什么禁止的,春天卖剩下的肥料,自然地涨了百分之三十的价钱,赚了不少钱。如果真是这么回事,傻瓜蛋还是咱们这些不得不买那些肥料的人啦!”
①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,日本政府面临金融危机,通货膨胀,在1917年9月,追随美国,实行禁止黄金出口,企图以此稳定经济。但结果反而使日本的商品价格提高。 经他这么一说,大家想:的确如此。
“同时,一打起来,税金也得多起来!”
兼一郎在旁观察,觉察到:多少有些土地和为了贴补生活而佃地的人,还是不主动开口。把地留给老婆孩子种、本人去做临时工的人,和不满一二町步(北海道和内地的佃农,租的地大小是不同的)的人,把话说到了点子上。刚开始,大家听到警察佩剑的声音,讲讲就突然中断话头,但到后来,那些如果不做出某些决定、从第二天起首先吃饭就成问题的佃农,都变得郑重其事。会场的气氛急速高涨起来。
吉枝由于兴奋,脸上现出微傲红晕,不时地朝河原田和兼一郎那边望去。
“好吧,看样子大家把意见都发表完了。”
河原田说着,摇晃了一下身子。
“诸位都看到了,参加今天大会的,非农会的人比权会的人述要多,可以说。今天的会变成了全沼尾村的‘佃农大会’了。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得出来,歉收问题不只是农会的事。再说,免缴地租也好,勾销欠款也好,事实上,假如没有全村所有佃农团结一致的斗争,单靠农会,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取得胜利的。因此,我看我们最好借这个机会,加入农会的就不用说了,从一般佃农中间也选出几名代表,为这个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死活问题而进行斗争。大家看怎么样?”
吉枝立刻横眉竖目,环扫了一下人们的脸孔。
人们都发出了“嗯——?”的一声,然后开始讨论这样做到底好不好。兼一郎的面部表情似乎也很严肃!
“好不好呢?”
蹲在兼一郎旁边的那位没有加入农会的佃农,一边揉着粘在手心裂口上(因为割稻子裂了口子)的饭粒,一边这么问着。
“如今也只能这么着!”兼一郎无法控制他的兴奋心情,不觉用力地这么说着。
“如果咱们都在这时候犹豫起来,哪管是歉收,他还是毫不留情地叫你缴租子,欠钱不还就扣大米,那才叫够呛呢。”河原田再加一把火。
那些没有加入农会的人,最初多少还表现有些踌躇,但思前想后,除此以外,无路可走。大家的想法都倾向到这边来了……。
这时,一直没开口,时常紧闭双目,仰脸朝天的山馆开腔了;
“我的意见,还是比较稳重一些好。这么干很像是暴动……。”
兼一郎和河原田顿时刷地变了脸色。吉枝也不觉竖起了她一边的眉毛。
山馆一开口(不是别人,而是山馆), 大家都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,都静了下来。
“现在,日本军队正在那严寒的满洲艰苦作战。我认为,这个时候我们国民在国内,不要这样起哄。当然,只是这么说几句,乍一听,好像对于眼看着就要饿死的佃农的生活不关心似的。实际上……。”
山馆讲到这里,又仰面朝天,闭上了眼睛。
“实际上,我们之中可能有人已经听说了,政府为了救济歉收,光是北海道一地,就拿出了六百几十万块钱来,准备兴办土木建筑事业。同时,也正像报纸上所说的那样,在东京和其他地方正在开始募捐了,不仅如此,令人感激的是,天皇还要赏赐钱呢。因此,我个人认为,现在是不是先把这笔钱用起来,尽量干得稳当一些比较好。地主方面,这次也还是相当慎重的。因此,我们通过讲道理的交涉,肯定会得到圆满的解决。至于对策,希望大家交给农会来考虑。怎么样?”
狗杂种!被收买过去了!河原田这么想着:山馆被警察、村公所和要吉他们给“吓倒了”,“笼络”了!
“委员长刚才的发言,听起来似乎头头是道,但我认为是非常错误的!”河原田不觉发急了,声音很严厉。
山馆把身子转向他那边去:“什么地方错了?!”
“首先,说什么要发各种救济款,过去也有过这方面的先例,我们贫农每个人到底能摊上几个,这,大伙儿都是一清二楚的。因此,过去一次也没有救济过。再说,上边搞的土木建筑事业,将会借着权势,想方设法叫大家去干苦差事,这也是很清楚的。而且,就连这个也不过是搞上那么个把礼拜十来天,糊弄一下而已。如果以为这样就能熬过今冬,那是瞎扯淡!不仅如此……”
河原田由于按捺不住愈来愈强烈的愤怒,常常口吃。
“不仅如此,地主们一定把发救济款这件事作为最好的借口,逼着缴大量的地租,或者是查封咱们的东西,或者事先同衙门联系好,做为还债,把救济款抢走。这也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。实际上,在内地有很多这方面的例子。不,不仅如此……”
他的嘴唇在颤抖。
“不仅如此,地主们还同青年团、复员军人勾结在一起,拼命叫喊什么战争啦,战争啦,企图把人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这方面来,来糊弄过去。战争打起来了。日子不但不会好过,物价反而会更加上涨。听说神田和石山,今天都接到了动员令。这样棒的劳动力被征去当兵了,今年冬天……。”
“逮捕!”
便衣警察一喊,警察立即扑向河原田。一名警察从后面抱住了河原田,用力掐他的脖子。接着,他的脚被另一名警察下了个绊,马上倒翻在地。他一边受着这样的袭击,一边在叫喊着。于是警察用鞋底钉着钉子的皮鞋狠狠地踩他。
人们都站了起来。
这时,镇上青年团的十五六个人。拿着棍棒或手杖,由门口闯了进来。在这一瞬间。兼一郎才觉察列,一切都是有计划的。他认为失败了!
吉枝脸色灰白,痉挛着。她紧紧拽住了兼一郎。当他们正朝后门跑去的时候,吉枝“啊!”地叫了一声,惊呆得站住了。兼一郎问:
“嗯?”
“啊,哥哥在那儿!’
这时,灯泡砰的一声被打破了。
酒酣耳热,开始轮流出节目了。从前在军队呆过的校长,摸着胡须,唱起了《这就是祖国的》这支歌曲。每当唱完一段,他就一定摇着头,自言自语地加上一句:“嘿,大喜啊……”,然后继续唱下去。
神田和石山穿着复员军人会分会长替他们两人准备的不合身的礼服,低着头眼睛朝下,拘谨地蜷缩双膝,坐在那里。前来参加宴会的青年团员,从镇上来的村长和村里的人,刚开始还同他们两个说些正经话,等喝醉以后,就把他们两个丢在一旁,三三两南围坐一起,随心所欲地高谈阔论起来。同时大口喝起酒来。妇女们在堂屋和厨房之间进进出出。只有时钟在滴喏滴嗒地响着。
校长一个人还在那里摇头晃脑,不时地一面唱歌一面说:“嘿,大喜呀!”
校长捋了一下他那些干草般的胡须,睁开了朦胧的醉眼,向四周横扫了一下。当他发现神田的父亲,紧挨着自己身边,闷声不响,把酒杯直往嘴里送,就说:
“我说,神田!光荣得很哩!你是本村最幸福的人啊。这种报效国家的机会是很难得的哟。是不,神田!”
接着,他把酒壶高举到太阳穴旁边摇着,大声叫嚷:“喂,怎么没酒了?”
“哦,真的!承蒙诸位这样欢送……。”
“这是怎么说的!喂,神田君和石山君,你们也听着!我说,以后的事你们都不必惦着!都由我们去想办法!复员军人、青年团和地主老爷们都会照看的!”
校长一个人在大声说着。
没有喝多少酒,干坐在那里的两个人,鞠躬说:
“那末,就拜托了……。”
石山的年轻妻子,把婴儿放在膝上,坐在人们的后面,不时用手背揩眼睛。她想:像现在这样热热闹闹的时候还好,但散席后,自己一家子人该如何的灰心丧气啊。当她望着那从未穿过礼服、而现在穿着别人的礼服坐在那里的丈夫,就觉得:孩子他爹心里可能比自己还哭得厉害吧。孩子他爹,与其说是惦记孩子,感到和自己的妻子难舍难分,不如说是在耽心,从明天起两个人的日子到底怎么过下去呢?……。
“喂,喂,提起精神来!”
地主福田老爷那位退隐在家的老太爷,看到这副情景,招呼着石山的妻子。
“眼泪可不吉利呀!不吉利哟!”
石山的妻子赶紧擦了擦眼睛。
这时,要吉一伙人咕咚咕咚地走了进来,宴会马上热闹起来了。他们好像已经在什么地方喝过酒了,口口声声地叫喊着:“我们刚收拾过卖国贼!”他们闯进山馆的家,但警察却没有把他们抓走。
人们从四面八方把酒盅递向石山,神田以及他们的父亲。不大工夫,神田的父亲就烂醉如泥。一直郁郁寡欢的父亲,现在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——突然喧闹起来了。
“太高兴啦,太高兴啦!这样很好!”
校长拍着膝盖,然后抱住神田父亲的肩膀。
要吉一伙人放声大唱“欢呼声中上战场”①。有关节炎的父亲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弯着腰,滑稽地挥动两手。神田瞅了一眼后。不作声地又把眼睛朝下。
①过去日本送军人上前线的歌,此为其中一句。 “嘿、嘿!”神田的父亲用手打着拍子,口中喊着“真棒,真棒!”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咱那小子是光荣地出征了!别看我这副德行,年轻时嗓门还不错呢。来一段怎么样?”
大家齐声鼓掌。
“可是,我也只会唱秋田小调①呀,行吗?”
“好,好!”
站在厨房干活的妇女们,也把手搭在布带①上,跪在堂屋门框上听着。
坂田山上,
虾和泥鳅,
摔起跤来了噢——
“好好!”
“哎,喘不过气来啦。”
虾为什么弯着腰哪,
因为它和泥鰍摔了跤哟,
被人家掉个仰巴又欧。
——就把腰摔弯喽!
①秋田是日本东北地方的一个城市,秋田小调是该地的民间小调。
②日本妇女穿和服工作时,为方便起见,常用布带在前后心打成十字股,把袖子吊起来。 “呀勒唏呼嘿呼嘿,嘿!”
最后,大家都打着拍子,齐声加上一句。妇女们咯咯地捧腹大笑不止。
神田的父亲又站了起来,“嘿,嘿!”地喊着,弯着腰,用滑稽的姿势摇摆着手。接着又哈哈……大笑起来。他一边笑着一边在原地附近打转。大家也都喝得酩酊大醉,也跟着一齐哈哈地笑了起来。
一直由着嗓门拼命哈哈……大笑着的神田的父亲,一边滑稽地摇手弯腰,一边打着嗝,咯咯地耸肩,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了。最初,大家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,反而笑得更欢了。然而,马上就发觉他并不是在开玩笑。
人们都惊呆得默不作声。于是,全屋顿时鸦雀无声。
神田的父亲仍然在屋中间,如同要猴戏的猴子似的,照旧团团转游,还在呜呜地哭着。人们好像都忘记了要说些什么,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。
吉井老师听到这哭声,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从背后泼过来似的,不觉捂住了脸。
“哎,哎,哎——”
校长第一个抱住了正在团团转着的神田的父亲。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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